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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於臺灣客家文化館（以下簡稱客家文化館）展出的「眾神降臨─敬天惜地的客家人」特展，是國立故宮博物院（以下簡稱故宮）與客家委員會客家文化發展中心數度合作以來，以殿堂級典藏與客家文化深度結合為主要策展模式的又一次重要嘗試。
本次展覽由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博物館館長林開世教授策展，中央研究院李豐楙院士、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吳學明教授擔任策展顧問，以故宮2025年「眾神降臨－沉浸故宮3.0數位展」及主要展品、故宮典藏宋畫《三官出巡圖》、《山海經》古圖等為出發點，與各地客家文化及民俗田調內容綿密交織，同時也結合數位科技展演介面，創造出一條在歷史與文化多重關係之下、反思當代人地關係的深刻旅程。
故宮延續近年來透過多元展示形式與外館合作的方向，以活化豐富的館藏資源，2025年展後進一步邀請林開世教授以《三官出巡圖》為核心擴展構想。與此同時，故宮展覽時即為策展顧問的李豐楙院士也表示，桃、竹、苗等地區是具親和力且能凝聚社群的「三界爺」信仰最為密集之地，在這樣的脈絡之下，客委會邀請具學術高度的策展人與策展顧問，將故宮國寶與客家人普遍信奉的自然神祇結合，打造出深具知識脈絡及反思深度的新展。
從野性混沌到帝國官僚化的神話馴化
策展人林開世教授表示，展覽刻意避開了傳統的線性時間軸敘事。他認為，歷史敘事本身常有斷裂，而神話更不適合被當作單純的線性歷史來處理，因而他引入人類學的神話理論，建構出一個具批判性且能掌握華人神話傳統特質的框架：從「野性未被馴化的神話」逐步走向「被秩序化與帝國官僚化的神明」。
展覽的第一單元「開天闢地‧文明啟迪」，以《山海經》為代表的野性時期作為開篇。林開世與李豐楙指出，《山海經》中充滿未被馴化的野性神怪，展現了先民面對宇宙原始而混沌的想像。故宮典藏之《山海經》古圖中飛禽、走獸與水族，可完美對應華人社會「天、地、水」的三界宇宙觀。展場運用直觀的數位互動科技，讓古老經典與當代觀眾直接對話，觀眾只需動手翻頁，奇珍異獸便會躍然螢幕之上。
隨著文明啟迪，宇宙秩序開始被理解與定義，四方與二十八星宿被定位命名，神話中的野性力量逐漸被「馴化」。帝國成立後，中原文化處理神明的一大特色便是將自然崇拜「官僚化」，例如女媧與西王母，從《山海經》裡半人半獸的狂野形象，逐漸轉化為端莊文明、擁有正統地位的后妃與神明；而原本代表天、地、水自然力量的神祇，也被賦予了龐大帝國官僚體系中的官職，成為了掌管宇宙的三官大帝。《三官出巡圖》便在展覽中扮演關鍵節點的角色：它象徵著自然神轉化為官僚體系神祇的重要時刻。
宇宙觀的客家實踐：風水、龍脈與土地龍神
龐雜的天象秩序與地理觀念，具體落實為客家人安身立命的風水擇居法則。針對展覽的第二單元「天文地理‧井然有序」，吳學明教授剖析了客家信仰中極為核心的風水與龍脈觀念。
他表示，傳統客家社會極為講究風水，無論是興建住宅、廟宇或宗祠，皆尋求「左青龍、右白虎」與後有靠山的格局，以求家族平安、繁衍與福祿壽。而展覽中特別突顯了分辨客家與閩南傳統宅院最顯著的核心差異—土地龍神。
展覽透過數位動畫與實體造景，呈現了佳冬楊氏宗祠、西螺張廖家廟崇遠堂，以及銅鑼惇敘堂等代表性祠堂的風水格局。以銅鑼惇敘堂為例，其屋後擁有臺灣少見且極為完整的巨大「化胎」（即安龍之「龍井」），象徵龍神常住化育萬物、庇佑家戶；大廳神桌下不僅供奉土地龍神，屋後化胎靠大廳處更立有石刻龍神香座，展現客家人敬天惜地、將自然龍脈與日常居住空間緊密結合的宇宙觀。
此外，展覽也重現了道教科儀中的「安龍」與「牽龍」儀式。當建築完工時必須求龍神降臨，展場中一條特別製作、活靈活現的「米龍」，即代表客家聚落對土地龍神的尊崇。而芎林「嚴禁斬鑿龍脈碑記」拓片的展出，更以清同治年間的歷史鐵證，訴說客家聚落如何將守護村莊共同氣運的「龍脈」，視為全村必須共同捍衛的重大公事。
水權網絡與生態反思：三界爺與客庄的自然共生
展覽的第三單元「執掌三界‧澤庇五穀」，以南宋馬麟所繪《三官出巡圖》的複製畫為核心，鋪陳道教信仰中「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之圖景，並進一步將三官信仰與客家先民拓墾歷史，以及自然生態保育思想緊密扣合。
李豐楙院士指出，桃園、新竹一帶的客家先民於臺地開墾時面臨缺水的生存困境，必須深入原住民族的生活場域尋找水源。在簽署契約之外，雙方更需要一個跨族群皆能共感接受的信仰互動模式，掌管自然界水脈的水官大帝便成為原漢合作下的信仰核心。早期村莊在水資源極度匱乏的背景下，透過「三官爐」的爐主制度輪流過爐，維繫了取水秩序與社群和諧；隨著陂塘水利開發漸具規模後才陸續建廟。這解釋了為何桃竹苗地區獨樹一格地尊崇「三官大帝」，展現出強大的社群凝聚力。
吳學明教授介紹，早期客庄多採「有爐無廟」的形式，而由當值爐主恭迎「三界爺爐」回宅供奉於正廳神案。而有別於閩南傳統，客家族群也常在禾埕的圍牆處設置天神爺香位。
為了呼應客家聚落的包裹感與安全感，這一段展場動線特別設計為略微狹小的通道，讓觀眾切身體驗在地信仰多元形式下的庇護感。而民間「伯公」的形式之多元（包括石頭、樹木等各種造型）也在展覽中展現，流露出客家人面對環境的韌性與對信仰的堅持。從家（灶神）到社區（伯公／土地公）、再到天（三官爐／三界爺爐），在古代庶民無法直接祭天的情況下，構建出從家連結至整片天地的完整且堅實的世界觀。
面對現代社會極端氣候的挑戰，李院士強調，傳統的「神道」信仰提供了最自然、最具親和力的感恩與環境維護載體。祭祀三官大帝不僅是「飲水思源」，更是教導後代保護水源與生態的環境教育。為了傳遞這份「天、地、人」和諧共生的哲學，策展團隊特別邀請了一位資深老畫師，在展場牆面上揮毫畫下新竹關西客庄依山聚落的晨曦與綠色稻田。三位教授不約而同提及這幅無草稿即揮就的畫作，完美烘托出客家人與自然環境調和的田園氛圍，成為展場中最令人動容的角落之一。在國家規範與庶民需求之間取得平衡的多元信仰
展覽的第四單元「民官匯聚‧聖俗交融」巧妙透過官方檔案與民間史料的對比，展現了庶民對帝國信仰的挪用與轉化。
林開世教授表示，策展過程中刻意凸顯了官廟與民廟的巨大落差：故宮典藏的《重修關帝廟圖》等官方建築草圖呈現官廟嚴肅、單調且具嚴格階級規範的空間形態。同時也透過影像、文字和各種檔案，展現同期充滿生命力的民間關公廟與媽祖廟，描述民間如何將關公尊為「恩主公」，進一步發展出日治時期官方曾一度禁止的「扶鸞（降筆）」儀式，將關公信仰轉化為基層社會的重要精神指引。
展覽也展出由北港朝天宮典藏、具有180多年歷史的國寶進香旗，及1911年「領收原符」等媽祖進香文物，生動描繪客家聚落在種種傳統民間信仰儀式中的參與狀況。
展覽中另一項探討民間信仰如何與官方權威互動，以及保家衛土的信仰如何融入日常的主題，是針對義民信仰的展示。展覽現場特別展出了故宮典藏的清代宮中檔奏摺，透過官方檔案解密客家義民信仰的由來與歷史形成脈絡。展覽也特別呈現了義民信仰於日治時期「西客東遷」的軌跡，並以花蓮富里竹田義民亭為例，展示義民信仰在花東縱谷客家聚落的在地化特色。
「歷史的後視鏡」：在流轉時空中的當代傳承與反思
展覽的最終章「流轉的時空：客家人的歲時祭儀」以沉浸式劇場帶領觀眾走入客庄歲時祭儀的當代現場，由客委會客發中心與策展團隊主導的一系列田野調查影片，展現客家信仰的當代樣貌，同時也隱藏著對傳統信仰凋零的深刻隱憂。
隨著現代社會發展、農村高齡化與人口外流，諸如桃園八本簿等傳統祭典與陣頭，多半僅剩地方長者苦撐，年輕世代已逐漸與這些文化脫節。林開世教授直言，他對臺灣民間信仰過度世俗化與帝國官僚化的現狀帶有批判性，期盼能賦予神明與信仰新的當代意義。
吳學明教授也將歷史生動比喻為「行車後視鏡」，指出我們「必須透過後視鏡了解過去，才能看清現在、掌握未來。」他認為傳統信仰或許在現代化浪潮下顯得邊緣，但舉凡擇日、風水等，傳統文化依然在潛移默化中支配著當代人的生活。面對全球化與科技化的強烈衝擊，深厚的在地文化特色才是臺灣最核心的競爭力。
本展主辦單位客委會客發中心鼓勵觀眾針對傳統文化與當代生活進行反身性思考的用意，已深埋於展覽諸多細節之中。因而「眾神降臨─敬天惜地的客家人」特展，不僅是又一次故宮典藏文物與客家歷史文化的結合、一種新形態多元整合的館際合作典範，也透過調研方法、策展梳理及數位創新科技的轉譯，為傳統與當代之間的多重張力，創造出值得深刻體會與思索的對話空間。
